山影成双：金雀山、银雀山辨证

近日翻阅旧志，发现在临沂境内居然分别有两座金雀山、银雀山，且都是富有传

奇色彩的小山丘。其中两座位于临沂城内东南隅，两座位于兰陵县车辋镇北漫溪

村，一东一西，一显一隐，遥相呼应，这几座山的名字背后均蕴含着深厚的历史

与文化，委实有趣。

兰陵车辋的金雀山与银雀山

据《大明一统志》卷二十三·兖州府·山川：“金雀山，在沂州西南二百六十里。又，西南三里赤石埠，亦有山同此名。”从沂州西南方向行进约二百六十里，则依次经过兰陵镇、邳州，再往南即达徐州府沛县边界了，已不属于明代兖州府管辖，疑“二百六十里”为“一百六十里”之误，方位也不是“西南”，而是“沂州西”，这恰好是今兰陵县车辋镇北漫溪村。‌

1916年民国《临沂县志》卷二·山川记载：“狼山，城西南一百里。其南为长山、为胡家山。又南为银雀山，与金雀山对峙。”可以看出，临沂城附近“赤石埠”的两个小山头称为“金雀环、银雀环”，而城西南一百多里的“狼山、长山、胡家山”之南的两座小山丘则叫“银雀山、金雀山”，在名称上大同小异，稍有区别。

因此，在兰陵县车辋镇北漫溪村，也有同样一东一西的两座小山：一为金雀山，位于其村西阳明河的西岸，高出地面十米左右，在其南麓一度建有漫溪小学；一为银雀山，位于北漫溪村的东北角，因民居覆盖的原因，具体的山形地貌现已辨识不清。

1916年临沂城区略图中的金雀山、银雀山

2025年2月9日，兰陵东方荀子研究院院长焦子栋先生在搜狐网发布了《趣闻——兰陵县也有金雀山、银雀山兼谈蔇亭的由来、阳明河的命名初探》一文，据该文介绍，在1948-1950年间，北漫溪村曾是赵镈县政府的驻地。离北漫溪不远的费县新庄镇驻地北侧有“蔇北崮”（俗称“几辈崮”）。

但是，由于古代临沂辖区内有同样的两座金雀山和银雀山，致使旧志的编纂者也眼花缭乱，莫衷一是，以至于记载模糊、错位。比如，《大清一统志》和乾隆《沂州府志》都介绍金雀山、银雀山在兰山“县南三里，东西对峙”，“中有桃花洞，下有泉，南流为阳明河。”或者是“中为桃花涧，泉水出焉，南流为阳明洞。”一处是“桃花洞”“阳明河”，一处是“桃花涧”“阳明洞”。

究其实，临沂城区的金雀山、银雀山之间为桃花涧，且“东濒沂河”，与沂河之间的直线距离非常近，市广播电视台融媒大厦就坐落在沂河岸边的金雀山麓。所以，当是山名的巧合造成了河流的错位，也导致旧志记载出现了地理位置和名称的错乱。临沂城南并无所谓的“阳明河”，真正的阳明河在兰陵县车辋镇。

此处的阳明河流域是古蔇国的故地，山环水绕，土质肥沃，自然环境优越，物产丰富，上古时期就有先民们逐水而居。

蔇国，又称蔇子国或既国，是先秦时期位于今鲁南的一个小国。商务印书馆1998年《辞源》：“蔇，古地名。在今山东苍山县西北。”蔇国故地在今兰陵县车辋镇一带，地处泇河支流阳明河上游，南与缯国相邻。

蔇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先秦小国，其兴衰与大彭国、鲁国等周边强国紧密相连，是研究鲁南地区古代历史与文化的重要一环。据文献记载，蔇国的先祖为彭伯，本名篯铿，后世亦称老彭，尊称其为彭祖，并被奉为烹饪鼻祖与道家养生学的奠基人，乃黄帝后裔、颛顼玄孙，以长寿著称。商代河亶甲三年（公元前1392年），彭伯击败邳国，受封彭城，建立大彭国，国祚延续八百年。

传说彭祖先后娶了49位妻子，生了52个儿子。之后，他又将一个儿子分封于缯国以北一片宜于放牧和耕作的山涧草地，建立蔇子国（今兰陵县车辋镇一带）。

缯国，亦作鄫国，为夏代少康次子曲烈的封国，鄫国故城位于今兰陵县向城镇，在车辋镇之南，为曾氏发祥地。蔇国以畜牧、狩猎为主，兼有农耕。据穆振昂先生《大彭蔇国的迁徙》一文，最早收录“蔇”字的是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蔇，草多貌，从草，既声。”《康熙字典》：“《说文》，草多貌。又《集韵》，地名。”反映了其水草丰美的自然环境‌。

据1988年《苍山县地名志》：“春秋蔇邑，今车辋附近。”车辋是古代车轮的外圈，先秦时期主要采用輮制工艺使直木弯曲成形，是车轮制作中的关键部位。“輮以为轮”的工艺在《考工记·轮人》《荀子·劝学篇》等文献中均有提及。“车辋”一词亦应用于地理名称。陕西蓝田的辋川，因其河流“水沦涟如车辋”或“诸水汇合如车辋环凑”而得名。且今山西榆次、罗庄区高都街道都有一个车辋村。

据原《苍山县志》：“庙碑记载，建村于隋朝中期，原名川溪，因村落逐渐扩大，又是南北要道，车辆来往多，故易今名。”也就是说，使用“车辋”作为地名，是形容这里处于交通要冲，车辆往来日益频繁，比较繁华。

蔇国的历史跨越商代至春秋晚期。《竹书纪年》记载，商朝在武丁四十三年（公元前1207年），正式灭掉了大彭国和彭氏的蔇国。由此可以推算蔇国的存续时间为公元前1339年至前1207年，共132年。在商代蔇国灭亡后，其后裔又重新立国‌。《左传·庄公九年》：“公及大夫盟于蔇。”即公元前684年，鲁庄公和齐大夫在“蔇”地会盟，证明在春秋时期蔇国仍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存在着。出土于临淄的春秋晚期青铜器铭文“蔇忌作媵铜敦”，证实了蔇国与鲁国存在通婚关系，表明其时蔇国已沦为鲁国的附庸。西晋杜预《春秋左传集解》：“蔇，鲁地，琅邪缯县北有蔇亭。”在春秋晚期蔇国被鲁国吞并。殷商武丁时期，一部分彭氏蔇国先民西迁者跨过抱犊崮，流徙到今枣庄市山亭区西集镇，“西集”古称“西蔇”，车辋镇蔇国之旧地则被称为“东蔇”。在商王大军追逐下，部分蔇人辗转南迁吴越，繁衍生息，形成诸暨，才有了今天江浙人引以为豪的良渚文化。今车辋镇有商周时期文化遗址——北漫溪遗址，即为明证。

蔇北崖，意即蔇国以北的山崖，俗名“几辈崖”，位于费县新庄镇大前庄村正北方，为沂蒙百崮之一。据清光绪《费县志》：“海清固，今名蔇北崖。春秋盟于蔇，杜注‘缯县北有蔇亭’，当在此山南。”

古蔇国就坐落在阳明河冲积扇上。阳明河属于泇河水系，是西泇河的支流。据民国《临沂县志》记载：“阳明河，源出费县南境十八里岭，东经桃峪村入县境，潜行地下，至房家庄村，水忽涌现，名阳明溪。过金雀山下，南经道口、邵家庄等村，抵向城镇西。”阳明河发源于兰陵县北部山区，向南流经地处兰陵县西北部的车辋镇、向城镇，最终在‌向城镇城前村东汇入西泇河‌，全长20余公里。

因流经地形之不同，阳明河共有五个名字，所以又称“五溪”。其源头十八岭（属兰陵县车辋镇，位于兰陵费县边界以南）到车辋村这一段叫“漏溪”，主要是因为此地多可溶性岩石（俗名马虎石），河流就隐入地下溶洞中流淌。车辋以下到南北漫溪村一带就称为“漫溪”。此处泇水分流，扶丘、北漫溪、南漫溪三个自然村处在阳明河环抱的中心台地上，每到汛期洪水泛滥时，就会溢出河岸四处漫流，故有此名。

漫溪到向城（今兰陵县向城镇驻地）这一段叫“阳明溪”，因这一段河岸边原来建有阳明古寺（其确切位置待考）。从古寺之下到向城镇黎丘村这一段，山水相映，溪水碧绿，清澈见底，故称“碧溪”。晚号“碧溪居士”的宋鸣珂（？-1645）就是明末向城镇黎丘村人，因为当时的沂州守卫杨肇基成功平息暴乱“敬献三策”而被授予莱州府知府，明亡后再次归隐向城碧溪岸边、黄鹂山东麓的“碧溪馆”。最后到今向城镇于沟村的这一段叫“泥溪”，因这一段河流缓慢、淤积增多而得名。1959年在阳明河上游建成考村水库，可灌溉良田近万亩。现在这一带也是兰陵县蔬菜大棚瓜果菜蔬的重要生产基地。

“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兰陵县车辋镇北漫溪村的金雀山、银雀山，具体的海拔无记载，大概也与临沂老城区的金雀山与银雀山相仿，都是小山包。但自明清直至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以前，也一直属于兰山县（临沂县）管辖。

临沂城里的金雀山和银雀山

当然，最为鼎鼎大名的还是现在位于临沂城内的金雀山和银雀山。它们过去位于沂州驻地“西南三里”，山体由石灰岩与紫色页岩构成，俗称这一带为赤石埠或赤石山（包括两山之间的桃花涧）。另据万历《沂州志》卷一·山川：“金雀山、银雀山，曰双山，在州南三里，东西相峙”。看来，当时还统称为“双山”。

《大清一统志》沂州府一·山川：“金雀山。在兰山县南三里。《（沂州）府志》：‘其西为银雀山，东西对峙，环护府治’”康熙《沂州志》卷一·山川志：“金雀山、银雀山，双山，在州南三里，东西相峙。”两志记载基本一致。乾隆《沂州府志》的记载则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其“卷二·山川”：“赤石山，县南三里，山有二阜，曰金雀环、银雀环，东西相峙。”《尔雅·释地》：“大陆曰阜”，《释名》曰：“土山曰阜。”“阜”读音为fù，本义指无石土山，“高大而上平，可层累而上”，就是小山岗、小山包。山的名字又称为“金雀环、银雀环”，看来是以山的形状来命名的。

时序飞驰，到了1916年，民国《临沂县志》也沿袭了乾隆《沂州府志》的记载。其“卷二·山川”：“西条山·西条山北支：赤石山，城南二里，有二阜，东为金雀环，西为银雀环，挺然对峙，拱卫县治。”仍是称二山为“金雀环、银雀环”。

临沂老城区（古沂州城），古代又称龟驼城，主要源自“神龟驮城”的民间传说，同时与城池形制相关——明清地图显示，古城呈椭圆形，四门突出，整体轮廓形似神龟布局，如同神龟负城。古城南门“‌望淮门”‌，其原址位于今天的‌临沂展览馆（沂州路东侧，南靠青龙河）附近‌。南门外就是南关了。原来的金雀山、银雀山在旧城南二三里，远在城外，后来逐渐位于临沂市区东南隅。

银雀山（海拔76.69米）与金雀山（海拔89.96米）东西对峙，金雀山在东，银雀山在西，银雀山街道海拔为71.96米，确实是不甚高的小山丘。有人说它们的得名源于山体颜色不同：银雀山因白色石灰岩得名，金雀山因黄褐色风化岩得名；另有说法称，两山春夏之交曾分别盛产白色与黄色的形似云雀的豆科落叶灌木草花，因而得名。银雀山东麓（今南关清真巷内）有始建于元朝的一座坐西向东的清真古寺，寺院南部有建于清朝光绪年间的一口水井及一通修井古碑。

1972年，作为‌汉代重要墓葬区，银雀山1号、2号汉墓中以出土竹简7500余枚而名扬四海、震惊中外：失传1700多年的《孙膑兵法》和《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晏子》《管子》等先秦典籍同时出土，终结了唐宋以来史学界对孙武与孙膑是否为同一人、两部兵书是否为一书的长期争论；出土的《汉武帝元光元年历谱》，是迄今国内出土最早、最完整的古代历谱‌；金雀山9号墓于1972年出土的西汉帛画，是继马王堆之后在长江以北首次发现，具有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其中《孙子兵法》竹简兵书‌，入选《国家人文历史》创刊号评选的“‌九大镇国之宝‌”；银雀山汉墓入选“新中国考古十大发现”“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 /临沂礼物文创馆供图

金雀山、银雀山已成为临沂老城区的重要历史、地理与文化地标。近年来，以汉代墓群为核心，在银雀山西南麓规划建设了兵学文化公园和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其中‌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是我国第一座以汉墓竹简为主题的遗址类博物馆，占地面积1万平方米，共设7个主题展厅，陈列出土竹简及复原墓穴，现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银雀山、金雀山墓群考古遗址公园‌入选‌首批山东省省级考古遗址公园‌，成为集保护、展示、研学、休闲于一体的城市文化核心区。因此，临沂金雀山与银雀山的“鼎鼎大名”，源于其‌不可替代的考古价值、对中华军事思想史的贡献‌，以及由此构建的‌国家级文化地标体系‌。

“位居世间最小名山，馆藏天下第一兵书”是镌刻在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大门两侧的楹联。上联以“最小名山”点明博物馆所依山体（银雀山）体量虽小，却因出土竹简而地位非凡；下联以“天下第一兵书”凸显《孙子兵法》竹简的文物价值与历史地位，共同构成“地因书贵，书因地传”的文化逻辑，形成了内在的语义闭环。该联语言凝练，意象鲜明，成功概括了银雀山“山小而宝重”的核心特质，是对银雀山汉墓竹简博物馆的精准概括与诗意写照，已成为传播该馆文化价值的经典标志语。

但是，由于上联末字“‌山”‌（平）与下联末字“‌书”‌（平）同为平声，略欠传统楹联“上联仄收、下联平收”的规范。有专家指出该联“严格意义上属‘宽对’而非‘工对’”，甚至有人大代表提交议案要求“更换此联”。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作为文化遗址载体的银雀山虽然“最小”，却与国宝级的馆藏文物形成了鲜明对照，更是凸显了该博物馆“小场地、大乾坤”的特色。所以，该楹联的文化象征意义和公众认知度已远超文字规范本身，我们应该更注重语义表达，至于平仄方面的瑕疵亦是可以接受的。

如今，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当年的金雀山、银雀山的自然形态已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以及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路因山而得名，此处有依金雀山、银雀山而命名的金雀山路、银雀山路，这两条著名的道路也是兰山区的主干道，目前已是临沂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也见证了临沂这座具有独特魅力的“北方水城”的发展历程和变迁。

王氏书院与李氏书院位置考略

综上，在过去临沂县辖区内，至少在明清至民国时期，兰陵县车辋镇北漫溪村的金雀山、银雀山，和位于临沂老城区的金雀山与银雀山，都属于过去的兰山县（临沂县）管辖。它们东西遥望，始终共存，如同两对孪生的连体姊妹小山丘。同时，它们的并存也给旧志编纂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惑，致使相关记载紊乱，名称和位置失真。比如，除了混淆了前面所说“阳明河”“阳明洞”“桃花涧”外，对于元代两所书院遗址的记载就存在错位的问题。

据万历《沂州志》卷一·山川：“金雀山、银雀山……中有桃花涧，元季炫讲学书院遗址在”，卷二·学校（社学书院附）：“城南书院，在州南七十里，李炫聚徒讲学处。”康熙《沂州志》卷一·山川志：“金雀山、银雀山，双山，在州南三里，东西相峙，中有桃花涧。元季炫讲学书院遗址”，卷二·政事部·学校：“李氏书院，在州南七十里，李炫聚徒讲学处，今废。”乾隆《沂州府志》卷二·山川：“赤石山，县南三里，山有二阜，曰金雀环、银雀环，东西相峙。中为桃花涧，泉水出焉，南流为阳明洞。有元季炫讲学书院遗址”，卷十三·学校：“王氏书院，在金雀山下，元解元王佐建；李氏书院，在州南七十里，李炫讲学处。俱废。”民国《临沂县志》卷二·山川：“赤石山，城南二里，有二阜，东为金雀环，西为银雀环，挺然对峙，拱卫县治。山上旧有王氏书院，系元王佐建，今遗址无考矣。”“狼山，城西南一百里。其南为长山、为胡家山。又南为银雀山，与金雀山对峙。阳明河经其下。有元李炫书院遗址，《府志》载：“城南赤石山下”，误矣。”其中，只有民国《临沂县志》的记载最为准确、全面。

比勘以上旧志记载，可以看出，在临沂城南金雀山下，由元代解元王佐（生平事迹不详）倡建的王氏书院；在兰陵县车辋镇的银雀山下，有元末学者李炫（生平事迹不详）讲学的李氏书院，因原在沂州城南七十里，又名城南书院，大概后来搬迁至此，但万历、康熙《沂州志》都记载在临沂城南。这两处书院在明万历年间尚有遗址，至康熙乾隆年间就已废弃不用了，到民国时期更是“遗址无考”了。

总之，金雀山、银雀山这一东一西各两座小山岗，宛如两对静默的卫士，守护着这一方土地的岁月流转，在历史长河中都有着自身独特的价值。它们虽都是海拔不足百米的小山，却是打开沂蒙古代历史与文化记忆的“金钥匙”，其意义远超地理形态本身，已深植于考古发现、文化象征与城市精神之中。它们所承载的历史文化记忆，将永远留在临沂人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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